【维城往事】维多利亚的樱花
维多利亚初春的樱花, 早已成为这座城市最醒目的季节符号。但在花开背后, 还藏着一段今天很少被提起的往事。
维多利亚的初春, 总是从樱花开始。每年一到花季, 整座城市像被轻轻染上一层淡粉色, 街道, 公园, 老城区, 都因为这些樱花多了几分柔和与浪漫。对很多人来说, 樱花几乎已经成了维多利亚的城市名片。
但很少有人会继续追问: 这些樱花是怎么来的? 它们为什么会在维多利亚留下这样深的印记?
如果今天走在维多利亚街头, 看到亚洲面孔, 其中相当大一部分更可能是华人, 其次是东南亚裔, 而日裔人口的占比已经不算高。然而如果把时间往前推大约一百年, 情况却完全不同。那时的维多利亚, 日本移民曾是这座城市极为重要的一部分。除了每年春天盛开的樱花, 以及少数老照片, 他们在这座城市留下的痕迹, 已经在岁月里慢慢淡去。
很多人不知道, 维多利亚街头樱花遍布的故事, 其实可以追溯到 1937 年。
那一年, 维多利亚举行女王日游行, 同时也是城市建市 75 周年庆典。在那场盛大的游行中, 当地日本社团精心制作了一辆以樱花为主题的花车。整辆花车用纸浆装饰, 樱花盛开, 格外夺目, 最终获得了当年游行花车的一等奖。
获奖之后, 他们没有把奖金留下来, 而是决定把这笔钱换成 1,013 株日本樱花树, 捐赠给维多利亚市政府。时任城市公园主管 Herb Warren 也很支持这类开花树种, 因为它们比一些大型行道树更容易管理, 对人行道和地下空间的压力也更小。此后多年, 这些樱花不断繁衍, 才慢慢有了今天人们熟悉的城市春景。也就是说, 今天维多利亚人习以为常的满城樱花, 并不只是自然风景, 也是早期日裔社区留给这座城市的一份公共礼物。
根据后来整理的地方资料, 到 1939 年时, 维多利亚街头已经有大约 3,500 株樱花树, 另外还有约 100 株梅树和 100 株海棠树。换句话说, 樱花并不是后来才偶然“变多”的, 它从一开始就是一项有意识的城市景观建设。
如果您有兴趣, 可以参考这份维多利亚赏樱地图。
日本人与华人在维多利亚定居的原因, 其实并不一样。而且, 日裔社区对这座城市的影响, 也不只体现在樱花。
19 世纪后期, 华人来到维多利亚, 很多是为了淘金, 修铁路, 或者围绕这些产业寻找生计。日本移民则不同, 他们来到这里, 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捕鱼, 以及与渔业相关的工作。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会觉得, 维多利亚的一些日式餐厅格外地道。原因不只是厨师和传统, 更在于这里原本就拥有日式饮食中非常重要的新鲜海产资源。对早期日本移民来说, BC 沿海丰富的渔业资源有天然吸引力, 而木材资源又支撑着造船和相关工业, 这两项条件刚好与当时日本移民擅长和熟悉的产业高度契合。
除了渔业和木材业, 他们还通过园艺和景观设计影响了维多利亚的城市气质。省政府如今在介绍 Japanese Canadian Monument Park 时, 也特别提到几个历史细节: 维多利亚是有记录以来最早的日裔移民落脚地之一; 1907 年开放的 Esquimalt Japanese Tea Garden 曾是本地知名景点; 而 Butchart Gardens 1910 年的日式庭园设计, 也和日裔园艺传统有关。换句话说, 樱花并不是一个孤立符号, 它背后连着一整段人与城市共同塑形的历史。
日本与中国通往北美西海岸, 都相对容易跨越太平洋抵达。但日本移民来到维多利亚, 比华人大约晚了二十多年。到二战前后, 加拿大境内大约 90% 的日本移民主要集中在温哥华和维多利亚一带。在当时, 他们的人口规模并不小, 甚至一度被视为当地极有影响力的族群之一。
早期日本移民主要从事渔业, 伐木业, 以及与鱼类罐头和木材加工相关的工作。一方面, 这些产业与他们原本的技能背景相关。另一方面, 当时的 BC 几乎可以说拥有取之不尽的海洋和森林资源。再加上日本移民社区内部凝聚力很强, 常以社团形式与锯木厂, 罐头厂谈判价格, 在当时的地方经济中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可以说, 日本移民曾深度参与并推动了 BC 早期沿海经济的发展。
但这段历史, 在 1941 年之后急转直下。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 加拿大作为盟国, 启动了《War Measures Act》。在战争气氛和国家安全名义之下, 日裔加拿大人被视为“敌国侨民”。1942 年 2 月, 加拿大政府下令, 所有具有日本血统的人必须离开距离海岸线 100 英里以内的地区。
随后, 大量日裔家庭的财产被敌产管理机构接管, 包括船只, 汽车, 收音机, 相机, 土地和住房。温哥华的 Pacific National Exhibition 被指定为临时安置和分配中心。约 22,000 名日裔加拿大人被强制迁移, 关押, 或安置到内陆地区。此后, 联邦政府又决定强制出售 BC 日裔居民的大量财产, 不论这些家庭在加拿大已经生活了多久, 也不论他们是否已经在本地出生。
直到 1949 年 4 月 1 日前后, 相关战时限制才最终解除, 日裔加拿大人才被允许自由旅行或返回西海岸。但那时, 很多人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家产, 社区网络和生活基础。再加上战后日本本身逐渐重建, 真正返回 BC 的人并不多。于是, 曾经在维多利亚十分活跃的日本社区, 就这样慢慢消散了。
今天, 维多利亚依然年年花开。樱花还在, 街道也还在, 但当年亲手种下这些树, 或推动这段历史发生的人, 大多已经离开了这片土地。于是这座城市的春天, 也多了一层意味: 它不只是美, 也是记忆, 是移民历史, 也是一段曾被城市享受, 却又差点被遗忘的集体往事。
这段历史近年也开始重新被看见。根据 BC 省政府 2026 年 2 月更新的信息, 维多利亚正在建设 Japanese Canadian Monument Park, 用来纪念二战期间在 BC 被强制迁移, 剥夺财产和拘禁的 22,000 名日裔加拿大人。公园预计在 2026 年秋季完工, 地点就在省议会和 Beacon Hill Park 附近。对维多利亚来说, 这其实很有象征意义: 这座城市一边保留着樱花, 一边也终于开始更正式地记住种树的人。
前年母亲去世，整理她遗物的时候, 睹物思人常常会想起她曾经生活中的一点一滴。也许正因为如此, 再看这些樱花, 会更容易明白一件事: 很多真正塑造一座城市的人和故事, 最后留下来的, 往往不是名字, 而是一种悄悄存在的痕迹。
资料补充
- Capital Daily, Victoria’s popular blossoms are a tribute to efforts by the deep-rooted Japanese community, 2022-04-08
- Province of British Columbia, Japanese Canadian Monument Park, updated 2026-02-06
- UVic HCMC / Japanese Canadian Legacies Society, Uprooted Japanese Canadians monument database
- City of Victoria blossom map: https://vicmap.maps.arcgis.com/apps/webappviewer/index.html?id=bb2833176ff2419ab1170551d9877a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