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城往事】维多利亚和鸦片
维多利亚，今天是一座宁静的英伦风小城，花园、茶馆、古典建筑，处处透着一种慢悠悠的体面。
但就在这座城市最繁荣的半个世纪里，它还有另一个身份——
整个北美最大的鸦片进出口中心。
▌ 数字先说话
根据史料记载，1860 至 1910 年间，维多利亚是北美鸦片贸易的核心枢纽。
仅仅在 1888 年，维多利亚生产的鸦片制品就达到了 9 万磅。
当时维多利亚的人口只有 1.5 万人，每磅鸦片售价 15 元。按照这个比例折算，当年鸦片的消费额，相当于整个维多利亚家庭收入的 五分之一。
其贸易额仅次于皮草和煤炭。（参考资料）
▌ 鸦片从哪里进口？答案出乎意料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鸦片，那不就是英国用来毒害中国人的东西吗？
但维多利亚进口的鸦片，来自香港。而鸦片从来就不是英国产的——它最初的主要产地是印度，后来随着中国本土大规模种植，来源逐渐转向中国自产。（这段故事后面还会细说。）
鸦片的原料——罂粟，其实是一种非常普通的植物。加拿大每年老兵节胸前佩戴的那朵纪念花，正是罂粟花。维多利亚家家户户的花坛里，夏天都能看到它的身影。罂粟耐寒、耐旱，生长并不困难。
【注：罂粟种植在加拿大不违法，但加工罂粟是违法的。】
▌ 为什么只有中国人被鸦片坑害？
这个问题问得好。
事实是，鸦片从古希腊时代起就被当作”万灵药”广泛使用。英国人甚至发明过”婴儿保静剂”。有记载称：
“在英国维多利亚时代（1830-1900 年），几乎每个英国人都在生命的某一段时期服用过鸦片，服食鸦片就像喝酒或抽烟一样，是生活的一部分。“（资料来源）
所以鸦片本身，并没有选择性地毒害中国人。
中国人最终深陷其中，最关键的原因只有一个——吸食方式不同。
西方世界，是将鸦片溶于酒水中饮用，摄入量有限，见效也慢。而吸食鸦片，是中国清朝上流社会的发明。
具体的做法是：将生鸦片（即罂粟汁）经过长时间熬制，提炼成黑褐色的”熟鸦片膏”，再用专门的鸦片烟枪，将烟膏在灯上烘烤至冒烟，深深吸入肺中。
这一方式带来的上瘾速度和强度，远非口服可以相比。原因在于：
- 直接入肺，吸收极快。 烟雾中的吗啡成分经肺泡迅速进入血液，几分钟内就能抵达大脑，产生强烈的欣快感。口服则要经过消化系统，吸收慢，效果弱。
- 用量骤增。 就像泡茶和直接燃烧茶叶的区别——同样一斤茶，泡可以喝很久，烧了吸则很快耗尽。鸦片膏也是如此，吸食比口服消耗快得多，瘾也越养越大。
- 戒断反应剧烈。 一旦上瘾，停用后会出现强烈的身体反应：骨骼疼痛、大汗、失眠、精神崩溃。这使得吸食者几乎无法自行戒断。
吸食鸦片这一方式，最早出现在雍正年间（约 1790 年）。彼时熬制熟鸦片膏工序繁琐、成本极高，加之清朝长期”禁海”，对外贸易极度受限，鸦片来源稀少，价格堪比黄金。正因如此，它只在清朝上流社会小圈子里流传，是权贵之间最顶级的待客之道，寻常百姓根本碰不到。
这让我想到欧洲的糖。早在几百年前，蔗糖在欧洲极为稀缺，只有宫廷和顶级贵族才用得起，是名副其实的奢侈品。正因为糖如此珍贵，欧洲大餐的最后一道甜点，渐渐演变成彰显主人财富与地位的高光时刻——能用糖款待宾客，本身就是一种炫耀。
然而一旦蔗糖的产量上来了、价格打下来了，昔日的奢侈品瞬间变成了家家户户的日常，甜点也从”豪华享受”变成了饭后的普通收尾。
鸦片的轨迹，如出一辙。
▌ 鸦片战争，真相与教科书不同
晚清时期，随着吸食工具不断精进，鸦片逐渐成为财富的象征，再加上中英民间贸易打通，鸦片开始大量涌入中国。
第一次鸦片战争（1840 年）就此爆发。
然而，这场战争的实质，是清朝政府试图禁绝英国对华的鸦片贸易，注意：不是鸦片不好，是贸易不好。导火索是林则徐的虎门销烟。
但战争的结果，却出奇地诡异：
开放 5 个通商口岸，割让香港。鸦片进口量反而大幅攀升。
为什么？
因为从市场角度看，虎门销烟不是禁烟，而是让鸦片变得更稀缺，从而大幅抬高了价格。 需求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禁”而变得更贵、更紧俏。
更大的转折出现在 1858 年。咸丰皇帝与英国签订《通商章程善后条约》，清政府开始对鸦片征税。
也就是说——鸦片贸易，合法了。
原因很简单：太平天国暴乱，国库空虚，鸦片税成了清政府的重要财源。
▌ 与其进口，不如自产
自 1850 年代起，中国各地开始大规模种植罂粟。云南出”云土”，贵州出”贵土”，四川出”川土”，各自形成了地方品牌。
吸食鸦片不再是权贵专属，普通百姓也抽得起了。
当时有记载：每人每年消耗鸦片 4.5 公斤。（作为参考，我家里一年的茶叶消耗大约是 2 斤。）
大量农民因为鸦片有利可图，纷纷改种罂粟，放弃粮食种植。
最终，酿成了 1876 至 1879 年间中国历史上罕见的特大饥荒——“丁戊奇荒”，波及数省，饿殍遍野。（参考资料）
而随着中国自产鸦片产量的飙升，中国货甚至将印度鸦片赶出了市场，并开始出口到世界各地。
维多利亚，就此成为中国鸦片最重要的海外出口目的地之一。（参考资料）
▌ 为什么偏偏是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成为北美最大鸦片中心，有几个叠加的原因：
一、华人聚集。 维多利亚当时是北美华人最密集的城市之一，鸦片消费市场庞大。
二、BC 省早年无限制。 直到 1865 年，BC 省才首次对鸦片进口征税，此前完全放开。
三、暴利驱动。 1884 年维多利亚只有 6 家鸦片厂，仅仅 3 年后的 1887 年，已经增长到 13 家。竞争激烈到什么程度？1886 年，Sing Wo Chan 直接发起价格战，别人 10 元一磅，他家 7 元一磅，目的就是挤垮对手。（资料出处）
四、美国禁令推波助澜。 1880 年后，美国限制进口中国鸦片。于是美国市场的需求，开始从维多利亚走私过境。两边差价悬殊：美国一侧 10 元一磅，加拿大这边只要 5 元。维多利亚因此成为北美最重要的鸦片走私港口。
五、英联邦体系便利。 加拿大属于英属联邦，中国鸦片出口经由香港（同属英联邦），关税和流通都格外顺畅。
▌ 西人也吸鸦片吗？
答案是：吸，但不多。
有一本 1903 年出版的加拿大杂志，刊载过西人在鸦片馆吸食的插图——所以西方人并非完全不接触鸦片。
但鸦片当时价格高昂，而且在西方主流社会中，吸食鸦片谈不上”贵族行为”。
最终，随着社会观念转变和法规收紧，鸦片在 1905 年后逐渐在维多利亚走向禁绝。
翻开维多利亚与鸦片的这段渊源，这不只是一段地方史，更折射出鸦片战争被我们长期误读的那部分真相——
它不是一个单纯的侵略故事，而是一段清朝政府的腐败、上流社会的风尚、国际贸易的逐利，以及普通百姓命运沉浮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历史。
今天走进商场，看到一条排了 60 多米长的队伍，问了才知道，是某款电子游戏新品发布。
电子游戏被称作”现代鸦片”，这话其实不只说中国，在维多利亚也一样成立。
区别不在于人，而在于政府的态度，和整个社会对这件事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