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城往事】李天沛和李氏公所
在中英文历史文献里，他的名字出现频率极高。
没有照片，没有画像，没有一行手迹，连一段他本人说过的话都没有。
一个改变了一万五千人命运的人，却几乎没有在历史上留下任何个人痕迹。
▌ 从旧金山到维多利亚
1848 年前后，广东台山大江镇水楼村走出了一个年轻人，随着第一波淘金热来到旧金山。
他叫李天沛。
金矿枯竭后，他没有回乡，而是在唐人街开了一家杂货铺。他粗通英语，为人有威信——这在当年的华人社区里，已经是稀缺资源。
于是，当美国铁路承包商遇到劳动力难题时，找上门来的人，正是他。
▌ 一个人的招募，占了 BC 省三分之一人口
李天沛回了乡，但不是衣锦还乡——是去招工。
他的家乡所在的广东”五邑”地区（新会、台山、开平、恩平、鹤山），正是当年华工的主要来源地。五邑大学副教授梅伟强（中国华侨历史学会理事）细心考证，确认了李天沛原籍：广东省江门市台山大江镇水楼村。
根据美国和加拿大官方资料，李天沛前后招募了超过 1 万 5 千名华工，远赴美加两国。
这个数字，占当时整个 BC 省人口的三分之一。
▌ 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来？
当时的中国，刚经历了太平天国运动、鸦片战争、甲午海战……普通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
我在《加拿大为啥找中国人建铁路》里说过：到加拿大修铁路，赚到的钱是在国内的 100 倍。
当然，李天沛和同族兄弟李佑芹回乡宣传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 李陇西堂：以血缘立足他乡
1880 年（清光绪六年），李祐芹、李天沛、李奕德、李奕卫、李鸿元等 9 人在维多利亚创立了”李陇西堂”，也就是今天维多利亚李氏公所的前身。
“陇西”两字大有来头：这说明他们正是来自陕西陇西的李氏宗族一脉。
同乡互助、宗亲抱团——在一个语言不通、法律不保护你的地方，公所是华工最重要的庇护所。1986 年，李氏公所最多时注册成员达 670 人。
▌ 维多利亚中华会馆，谁当正董事？
从现存的中华会馆章程来看，李佑芹（广安隆创始人）是正董事，李天沛（联昌创始人）是副董事。
联昌公司其实最早创立于旧金山。
我的推断是：李天沛长期居住在旧金山，维多利亚这边的日常业务主要由李佑芹在打理——这才是正副董事排序的真正原因。
▌ 温哥华那一半故事：叶春田
说到台山籍华工带头人，还有一个人不得不提：叶春田。
他出生于台山都斛圣堂村，经历和李天沛几乎一模一样——先在旧金山淘金，再转型为劳工承包商。1881 年他来到加拿大，但去的是温哥华，而非维多利亚。
他先后几次回广东招工，共为铁路公司招募了 7000 名华工，后来被提拔为华人供应主管，负责替承包商给华工发工资——带着枪，骑着马，逐一帐篷去发。（参考资料）
他创立的公司叫 Wing Sang（永生）。
2023 年 7 月 1 日正式揭幕的 BC 省华裔博物馆，地址正是当年的永生大厦。温哥华中国城在那个年代最大的家族，正是叶春田家族。
▌ 发达了，娶了四个老婆
那么，李天沛自己到底过得怎么样？
2019 年，中央电视台《国家记忆》栏目组专程赴台山拍摄《美国筑路华工》，翻遍了县志，什么也没找到。
当地村民对他流传最广的故事，只有一句话：
“发达了，娶了四个老婆！“（参考资料）
▌ 为什么大多数人都没有衣锦还乡？
淘金也好，修铁路也好，华工最初的盘算无非是”赚了钱就回去”。
但加拿大逐渐收紧华人入境——规定每 250 吨的货船，只允许 1 名华人上岸。（参考资料）
一旦回去，就极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于是，大多数人选择留下。留着留着，就在这里安了家，一辈子没再踏上故土。
这和”下南洋”的华工形成了鲜明对比。去东南亚、澳洲的华工有更宽松的往返空间，许多人真的做到了衣锦还乡——最典型的是福建福清，至今留存着大批精美的华侨故居。
去美加，是一次出发。下南洋，是一次旅行。
一万五千个人走出了台山，走出了广东，却大多数再也没有走回来。
历史记住了他们——以一个号召者的名字，以一座公所的匾额，以一栋博物馆的地址。
而他们自己，只有”发达了，娶了四个老婆”这一句传言流传至今。
这或许就是普通人的历史：成就了别人记载的大事，却从未成为自己故事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