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到清明节了,你可否知道,维多利亚拥有一处世界独一无二的墓地?

它就在Oak Bay南端,临海而建,风景极好。如果你不知道它的历史,第一次走进去,一定会觉得奇怪——
这里几乎没有墓碑。没有隆起的墓冢,没有人名,没有日期,没有任何”盖棺论定”的文字。世界各地的墓地,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至少会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逝者的名字。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正中央有一个奇怪的台子,造型像一个没有护栏、没有台阶的低矮平台,两侧各立一根柱子。它不像纪念碑,不像祭坛,说不清是什么。
墓地紧贴海边,当年这一带地势低洼,海潮一来就成沼泽,并不是宜居之地,更不是理想的长眠之所。
墓地离维多利亚的主流公墓Ross Bay相当远,偏居一隅。
更奇怪的是,当年维多利亚华人人口多达七千,历史上死在这片土地上的华工少说也有几千人,而这块墓地,只有区区3.5英亩。
这一切,都说不通。
直到你知道真相:这里,从来就不是墓地。
准确说,这里是尸骨停放处。
中国人历来有”叶落归根”的信念。当年那些漂洋过海来到维多利亚的华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死在异乡。他们来这里淘金、修铁路、做苦力,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寄回国内养家。他们在外面赚钱,心里装着家乡,装着祖坟,装着总有一天要回去的念头。
所以,死后也要回家。
那个年代没有冷冻技术,没有火葬的习俗,华人于是发明了一套独特的做法:先入土,七年后挖出尸骨,在中央那个平台上晒干,再装船运回中国,葬入祖坟。
那个看起来莫名其妙的”台子”,正是晒骨台。两侧的两座塔,是焚烧烘干骸骨用的焚化塔。附近还建有一座砖房,专门存放已经晒干、等待运输的骸骨。
墓地紧挨大海,既符合风水朝向,也方便上船运输。
墓穴是重复使用的,一块3.5英亩的地,因此就够了。
没有墓碑,是因为这里本就不是永久的归宿,只是一个中转站。
这一切,只能发生在维多利亚。
1858年,菲沙河谷发现黄金,华人从广东、福建蜂拥而来,横渡太平洋,在维多利亚上岸。维多利亚是整个加拿大对华移民的第一个入口,也是最重要的聚集地。随后,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开工,无数华工以血肉之躯凿穿落基山脉,撑起了这条改变国家命运的钢铁大动脉。
到十九世纪末,维多利亚的华人社区已是加拿大规模最大、影响最深的华人聚居地,唐人街延绵数个街区,会馆组建,社区完整,是当时整个加拿大华人社会的重心。
但这同时又是一个基督教文化主导的城市。
西方的葬礼文化里,有一句常被引用的圣经话语:“Ashes to ashes, dust to dust”——尘归尘,土归土,死者已矣,不应再被打扰。在西方人眼中,入土之后再掘出尸骨,是对逝者极大的不敬,近乎野蛮。码头工人不愿装运,海运公司拒绝接单,就连BC省卫生局,最终也在1920年前后以”公共卫生隐患”为由,叫停了这一做法。
华人的死亡习俗,在一个陌生的文化体系里,无处容身。
但华人还是想回家。
然后,中国有一次出事了。
1937年,日本侵略中国,封锁了所有沿海航线。紧接着是第二次世界大战。船只无法抵达,尸骨无法启运,砖房里积压的骸骨越来越多,却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一等就等了二十多年。
1961年,那座砖房被拆除,里面存放的八百四十九具骸骨,被分批葬入十三个合葬墓,就在这块土地上。
没有名字,没有碑文,没有故乡。
从此,这里才真正变成了墓地。不是因为人们想要,而是因为历史不允许他们离开。
今天再走进这片地方,你会看到:没有墓碑,是因为这里本是中转站;中间那个奇特的台子,是晒骨用的;紧贴海边,是为了运输方便;偏离主流墓地,是因为文化的隔阂;面积这么小,是因为墓穴反复使用。
所有的”奇怪”,都有答案。每一个细节,都是历史留下的痕迹。
这处墓地,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因为造就它的历史,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它需要同时具备:中国南方的叶落归根文化、维多利亚独特的地理位置与华人人口规模、淘金热与铁路建设带来的那一代华工、基督教文明与中国传统习俗之间无法调和的冲突、以及1937年那场战争带来的封锁——缺少其中任何一个,这里都会是另一个样子。
它不是一座普通的墓地。
它是一个文化符号,刻着1850年代至二十世纪初那一代华人的贡献、无奈、漂泊与乡愁。他们远离家乡,用一生支撑起一个异国的繁荣,却连死后归家这件最后的事,也没能完成。
清明将至,如果你在维多利亚,不妨去那里走走。站在海边,吹一吹太平洋的风。
那九百具没有名字的骸骨,也许当年只是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