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到清明节了, 你可否知道维多利亚拥有一处世界独一无二的墓地.
它之所以独一无二, 不只是因为它看起来奇怪, 也不只是因为它和普通墓地不一样. 更重要的是, 这样的地方, 只能在一个非常特殊的历史组合里出现一次.
这个组合同时包括了淘金潮, 加拿大铁路, 华人叶落归根的文化, 当年中国持续不断的战乱, 以及一个非常少见的城市现实: 在19世纪后期的维多利亚, 华人社会已经大到足以形成自己的制度和习俗, 却仍然生活在一个以基督教文化为主导的英国殖民城市里. 正是这几股力量压在一起, 才留下了今天这片看起来不像墓地的华人墓地.
如果少了其中任何一项, 它都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维多利亚这处华人墓地最让人震惊的地方, 是它根本不像世人理解中的墓地. 这里没有成片整齐的墓碑, 没有典型的家族墓区, 中间却有一个像天台一样的高台. 你走近去看, 会本能地觉得不对. 它不像中式祖坟, 也不像西式公墓. 它更像一个遗留下来的功能性场所.
原因很简单: 它原本就不只是墓地. 更准确地说, 它最初甚至不是一个为了永久安葬而设立的墓地. 它更像是一个尸骨暂存, 处理, 再送回中国的中转站.
这背后首先是华人的习俗. 当年很多来到温哥华岛和BC沿岸的华人, 来自广东一带. 他们是跟着淘金潮来的, 也是后来支撑加拿大铁路和各种苦工体系的人. 这些人并不像今天很多移民那样, 从一开始就打算在海外扎根. 他们很多人的打算很朴素: 挣钱, 寄回家里, 最后自己也回乡.
所以活着如此, 死后也是如此.
叶落归根, 对今天的人来说也许只是一个成语, 但对当年的华工来说, 它是一整套非常具体的安排. 人死在海外, 先临时土葬. 等过了若干年, 尸身腐化之后, 再由同乡或社团把遗骨起出来, 清理, 晒干, 装进木箱或陶罐, 然后再想办法运回中国, 最后安葬在祖坟或家乡土地上. 这就是为什么这里会有骨, 为什么会有那个高台, 为什么整个地方没有典型墓园该有的样子. 因为它本来的功能, 不是让人永远留在维多利亚, 而是让人最后还能回家.
但光有中国文化, 还不够形成这样一个地方. 更关键的是, 这件事发生在维多利亚.
今天的人很难想象, 但在当年, 维多利亚的华人人口一度高达约七千人左右, 差不多占全城人口的三分之一. 它不仅是当时加拿大华人人口最多的城市, 规模上也仅次于旧金山. 也正因为如此, 这里不是零散几个侨民, 而是一个足以自我组织, 自我照应, 自己处理生死大事的完整社群.
也就是说, 只有在维多利亚这样一个港口城市, 华人数量足够多, 社群足够集中, 才可能出现这种专门为华人习俗服务的场所. 放在别的地方, 华人太少, 做不起来. 放在更内陆的地方, 运送不方便. 放在没有这么强烈中西文化碰撞的地方, 又不会留下今天这种如此特殊的形态.
它必须是维多利亚, 而且必须是那个年代的维多利亚.
因为维多利亚还有另一个决定性的条件: 它是一个由基督教文化主导的英国殖民城市.
在当时的西方丧葬观念里, 入土为安是很重要的事情. 死者应当安息, 墓地应当是纪念与安宁之地. 可华人的处理方式却是先葬, 过若干年再起骨, 再整理, 再运回故乡. 在很多西人眼里, 这不仅难以理解, 甚至会被视为不文明, 不卫生, 有违体面与秩序.
所以这片地方真正的独特性, 不只是华人文化本身, 而是华人文化被放在一个强势的基督教社会秩序之下时, 两种死亡观, 祖先观, 安葬观发生了直接碰撞. 正因为有这种碰撞, 它才不会像普通华人义山那样自然, 也不会像普通西式公墓那样规整. 它是一种夹缝里的产物.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它要靠海.
靠海不是为了风景, 而是为了运输. 既然最终目标是把遗骨送回中国, 那么靠近海路和码头就非常关键. 但问题是, 当时西方主流社会认为这种起骨, 晒骨, 再运走的做法明显违背他们的文明观和丧葬观, 不会允许它在公共码头上堂而皇之地进行. 所以这里靠海的意义, 不只是方便, 还是为了避开主流社会的目光和限制. 很多时候只能先从这里用小船把装好的遗骨运出去, 再转到外海或正式航线上的大船, 最后送回中国. 也正因为如此, 它既是一个功能性地点, 也是一个带着压力和回避意味的地点.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 这处地方已经足够特别. 但真正让它变成世界唯一的, 还不是这些, 而是后来中国的战乱.
原本这套制度是能运转下去的. 人死后暂葬, 若干年后起骨, 再运回中国. 但1937年后, 中国战乱扩大, 沿海海路受阻, 紧接着更大的战争到来, 很多原本应该运回中国的遗骨, 突然就再也没有回家的路了. 于是这个本来为了”回去”而存在的地方, 开始积压越来越多回不去的尸骨.
到了这一步, 它的命运就彻底变了.
原本它不是永久墓地, 却因为战乱而变成了永久墓地. 原本它的意义是中转, 最后却成了停留. 原本它服务的是叶落归根, 最后留下来的却是一群再也回不了根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 它不是一篇知识文章里的冷门景点, 而是一段只可能发生一次的历史.
如果没有淘金潮, 不会有最早那批跨海而来的华人劳工.
如果没有加拿大铁路和围绕铁路展开的大量苦工体系, 不会有如此多把青春和生命留在加拿大西岸的华人.
如果没有叶落归根的文化, 这里不会出现起骨, 晒骨, 运骨这样的制度, 那个高台也不会存在.
如果没有维多利亚当年庞大的华人人口, 这里不可能形成这样完整的华人社会结构.
如果没有基督教文化主导的西方社会环境, 这件事也不会显得如此突兀, 如此有冲击感.
如果没有后来中国的战乱, 这里最终甚至不会变成今天意义上的墓地.
这些条件必须全部同时成立, 而它们确实在维多利亚同时成立过. 所以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华人墓地. 它是维多利亚这座城市, 也是整个加拿大华人早期历史里, 一个极少见的文化符号.
这个符号背后, 有1850年代以来从淘金到铁路的华人贡献, 有无法安家的无奈, 有异乡谋生的辛苦, 有中国传统对祖先和故土的执着, 也有不同文明相遇时最尖锐, 最沉默的冲突.
马上到清明节了. 如果再去看这片华人墓地, 也许最该看到的不是“墓地”两个字, 而是它为什么会如此不同. 因为它不是简单埋葬死者的地方, 而是一代华人在帝国边缘, 在基督教文化之下, 一边贡献这座城市, 一边又始终想着回家的历史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