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城往事】加拿大为啥找中国人建铁路
很多人看到这个题目，心里一定会有一个答案：
还不是因为中国劳动力便宜！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几个问题：
- 中国距离加拿大超过一万公里，从这么远的地方专门找人过来修铁路，方便吗？
- 招收中国工人，当地劳工的就业问题怎么办？
- 这可是国家一号工程，1881 年的加拿大是白人统治的年代，对中国人有那么大的信任吗？
答案，远比”便宜”二字复杂得多。
▌ 淘金的华人，早就回去了
很多人以为：菲沙河谷（Fraser Valley）1858 年发现金矿，当时有 6000 到 7000 名华人来到 BC 省淘金，淘金热退去后他们留了下来，于是顺理成章地去修铁路。
但事实并非如此。
华人来北美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移民。1860 年后，菲沙河谷金矿告罄，中国人就陆续回国了。而加拿大修建铁路是整整 20 年后的 1881 年——那时候 BC 省的华人早已所剩无几。
▌ 美国人先做了一次示范
要理解加拿大为何找华工，必须先说美国。
1865 年，美国刚打完南北战争，第一件事就是修建横贯大陆的铁路（Transcontinental Railroad），加利福尼亚段率先动工。由于华人在淘金热中的出色表现，美国人雇佣了接近 2 万名中国工人参与建设。
工资对比如下：
- 华工：$1/天
- 白人工人：2.5/天
为什么中国人愿意接受更低的工资？原因有三：
第一，相对中国而言，这已经是极高的收入。 一年 360 美元，约合 250 两银子，比当时两江总督曾国藩的俸禄还高。（详见上一期：华人当年淘金赚到钱了吗？）
第二，大多数华工是”赊单华工”，没有退路。 他们由”华人六大会馆”（The Chinese Six Companies，中华公所的前身）招募，先上船、后还钱。船票费用 100 到 200 两银子，对普通老百姓而言是笔大钱，到了美国只能老老实实打工还债。
第三，招募方把美国描绘得天花乱坠。 “华人六大会馆”在广东大肆宣传，刺激了大批怀揣发财梦的中国年轻人踏上这条路。
美国跨大陆铁路于 1869 年建成通车，华工们随后陆续回乡。此时，加拿大的铁路计划还没有影子。
▌ 加拿大铁路背后的政治丑闻
1871 年 BC 省加入加拿大，条件之一就是修建贯通东西的太平洋铁路。
1872 年，加拿大公开招标，货运巨头 Hugh Allan 竞标成功。然而随即曝出丑闻：Hugh Allan 为当年的总理大选赞助了 35 万美元——这是赤裸裸的利益输送。
这就是加拿大历史上著名的”太平洋丑闻（Pacific Scandal）“。总理 John Macdonald 因此下台，竞标结果作废。
第二次竞标，由皮草商人 Donald Smith 竞标成功。Donald Smith 同时担任 Hudson Bay 公司总督和蒙特利尔银行（Bank of Montreal）总裁。
问题来了：如果你是 Donald Smith，你会怎么干？
▌ Andrew Onderdonk 的一句狠话
答案很简单：美国人 12 年前刚建好铁路，直接找美国人来干。
于是一个关键人物登场：美国工程师 Andrew Onderdonk（中文名：安得翁·安德东克）。
他正是当年负责修建美国跨大陆铁路旧金山段的工程师，深知华工的工作能力。他强烈要求雇用华工——而加拿大政府当时是坚决反对的，理由是应该优先雇用新移民。（内容参见维基百科 Andrew Onderdonk 词条）
但现实摆在眼前：1880 年代的 BC 省总人口仅约 3.5 万人（注意：这是白人人口，不含原住民），百废待兴，劳动力极度匮乏。
Onderdonk 直接丢出一句狠话：
“如果不找中国人来，这条铁路 30 年也修不好！”
加拿大政府妥协了。
▌ 李天沛与四大公司：华工是怎么来的
Onderdonk 找到了他在旧金山就认识的商人 李天沛，委托他负责招募华工。
李天沛随即在维多利亚成立了联昌公司（又译李卓公司），联合另外三家公司：
- 广安隆（李佑芹）
- 广华源（李天宽）
- 泰源（李奕德）
四家公司共同招募了 6500 名华工，主要承担从今天温哥华 Yaletown 到 Kamloops 段约 400 公里的铁路建设。
整个工程共有工人约 9000 人，华工占比超过 70%。
▌ 400 公里，将近 1000 人伤亡
这段铁路全长不过 400 公里，却造成了接近 1000 人的伤亡。
主要原因有两个：
一、不安全的炸药。 当年使用的是危险的硝酸火药。诺贝尔研究的安全炸药虽然于 1866 年发明，但彼时尚未广泛推广使用。
二、坏血病（Scurvy）。 由于长期缺乏新鲜蔬菜和水果，大量华工患上坏血病，许多人因此失去生命。
▌ 华工是被”坑”来的吗？
看到这里，有人可能会感叹：华工是被自己人坑过来的。
这个说法我认为不完全准确。
联昌等四大公司固然从中赚取了不少中介费用，但收取华工的船票费用仅为 40 两白银，远低于当年第一批赴美赊单华工的 100 至 200 两。
同时，这些公司不只是”人贩子”，他们还承担了相当多的实际服务：帮助华工办理入境登记、仲裁劳资纠纷、传递家书、转寄汇款。在语言不通、制度陌生的异乡，这些服务对华工而言是真实的依托。
▌ 那个年代，中国人为什么要来？
把时间线放宽来看，一切就有了更深的理解：
- 1851 年：美国淘金热，中国爆发太平天国起义
- 1864 年：美国开始修建跨大陆铁路，中国曾国藩平定太平天国
- 1861 年起：慈禧太后开始垂帘听政
- 1881 年：加拿大开始修建太平洋铁路
整整 30 年，中国普通老百姓生活在战乱、贫困与动荡之中。淘金也好，修铁路也罢，背后的逻辑只有两个字：
活命。
▌ 钱赚了，然后呢？
根据当时的记录，华工每年净收入约为 118 美元。
而 1890 年前后，维多利亚 Gordon Head / Tyndall 附近的土地售价约为 5 美元一英亩（约合中国 6 亩耕地）。
也就是说，一年的净收入，可以换回当年中国约 120 到 140 亩耕地。
铁路修完了，华工们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什么？又去了哪里？